(五)
密雨里点灯大非易事,火柴到都湿了,连划几根只引得心里的火直冒。
第一辆新车来了,大家一拥而上,那股蛮劲儿证明中国大有冲锋敢死之士,只没上前线去。
孙小姐算在木板搭的长凳上有个座位,不过也不够舒服了,左右两个男人各移大腿让出来一角空隙,只容许猴子没进化成人以前生尾巴那小块地方贴凳。
每逢它不肯走,汽车夫就破口臭骂,骂的力气愈来愈足。骂来骂去,只有一个意思:汽车夫愿意跟汽车的母亲和祖母发生肉体恋爱。
她擦的粉不是来路货,似乎泥水匠粉饰墙壁用的,汽车颤动厉害,震得脸上粉粒一颗颗参加太阳光里飞舞的灰尘。
掌柜写帐的桌子旁边坐个胖女人坦白地摊开白而不坦的胸膛,喂孩子吃奶,奶是孩子的饭,所有也该在饭堂里吃,证明这旅馆是科学管理的。她满膛都是肥腻腻的营养,小孩子吸的想是加糖的溶化猪油。她那样肥硕,表示这店里的饭菜也是营养丰富;她靠掌柜坐着,算得不落言诠的好广告。
她手上的五根香肠,灵敏得很,在头发里抓一下就捉到个虱,掐死了,叫孩子摊开手掌受着,陈尸累累。女孩子把另一只手指着死虱,口里乱数:“一、二、五、八、十······”
旁边一碟馒头,远看也像玷污了清白的大闺女,全是黑斑点,走近了,这些黑点飞升而消散于周遭的阴暗之中,原来是苍蝇。
楼板要响的好,晚上贼来,客人会惊醒。我们这店里贼从没来过,他不敢来,就因为我们这楼板会响。吓,耗子走动,我这楼板也报信的。
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今朝有缘来相会明日你东我向西。
侯营长有个桔皮大鼻子,鼻子上附带一张脸,脸上应有尽有,并未给鼻子挤去眉眼,鼻尖生几个酒刺,像未熟的草莓,高声说笑,一望而知是位豪杰。
斜对着孙小姐有位子坐的是个年轻白净的女人,带着孝,可是嘴唇和眼皮擦得红红的,纤眉细眼小鼻子,五官平淡得像是一把热手巾擦脸就可以抹而去之的,说起话来,扭头撅嘴。
烤山薯这东西,本来像中国谚语里的私情男女,“偷着不如偷不着”,香味比滋味好,你闻的时候,觉得非吃不可,真到嘴,也不过尔尔。
“对于丑人,细看是一种残忍----除非他是坏人,你要惩罚他。”
“我发现拍马屁跟恋爱一样,不容许有第三者冷眼旁观。咱们以后恭维人起来,得新校旁边有没有其他人。”
“旅行是最劳顿,最麻烦,叫人本相毕现的时候。经过长期苦旅行而彼此不讨厌的人,才可以结交作朋友----且慢,你听我说----结婚以后的蜜月旅行是次序颠倒的,应该先同旅行一个月,一个月舟车仆仆以后,双方还没有彼此看破,彼此厌恶,还没有吵嘴翻脸,还要维持原来的婚约,这种夫妇保证不会离婚。”

